奶奶正在談一種很新的戀愛
如果你最近發(fā)現(xiàn)家里那省吃儉用了一輩子的奶奶，突然開始對著手機屏幕羞澀地整理頭發(fā)，甚至在半夜十二點對著手機低聲說"我也想你"。請不要驚慌，她可能只是談戀愛了——和短視頻平臺上的 AI 霸總。
歡迎走進 AI 時代中國互聯(lián)網(wǎng)的魔幻現(xiàn)場：霸道總裁愛上我奶、我姨、我嬸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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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. AI 霸總很迷人
互聯(lián)網(wǎng)果然還是太讓人捉摸不透了，請欣賞 AI 霸總的《101 次求婚》。
這個男人叫"樂活老羅"，在他主頁的 318 個視頻中，有超過 150 個作品都在干同一件事：求婚。
這位霸總仿佛擁有瞬移超能力。上一秒他還在白宮門口談笑風生，下一秒就能出現(xiàn)在清華大學校門口，或者空降到某個金碧輝煌的五星級酒店大堂。
無論場景怎么換，老羅的表演始終如一：他穿著一身筆挺西裝，在一眾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黑衣保鏢簇擁下，深情款款地走向鏡頭，掏出一個超大鉆戒，單膝下跪。
大概因為 AI 的算力偶爾會邏輯掉線，老羅有時候也會不受控制地雙膝下跪，給人一種用力過猛的深情感。
BGM 是慢搖版的苦情歌，在老羅下跪的瞬間，配角團們整整齊齊開始鼓掌。
這畫面鬼畜得像某種低成本的恐怖片，年輕人刷到只想趕快劃走，但在評論區(qū)的大姨們眼里，這簡直是這輩子沒見過的頂級排場：小伙子長得帥、有財力、還有一群懂事的員工，此刻竟然在自己面前跪下了。
"好真誠啊！"透過屏幕和老羅對視的那一瞬，大姨們淪陷了。
大姨們不光認為 AI 霸總是真實存在的，還認為他手捧鉆戒是在向自己求婚。于是，評論區(qū)成了中國互聯(lián)網(wǎng)情感濃度最高的地方。
大姨們送上滿屏的愛心、玫瑰和熱情洋溢的表白話語，這些話十分露骨，讓人看了虎軀一震。
"親愛的弟弟，有那么多同事和朋友看著你，你怎么下跪啦？""乖快點站起來，不用下跪我也很愛你的"。
"你來湖北接我吧""你想我為什么不敢來眉山見一面"。
"我愿意嫁給你，愛你一生一世"。
這位大姨就很理智，明白這是一段禁忌之戀，含情脈脈地拒絕了他，"還請你多多原諒，把我忘掉""一定要聽我的話，把我忘掉"。
這些視頻當然都是假的，每條內(nèi)容左下角都標著一行作者聲明："內(nèi)容由 AI 生成"。這行字對大姨們來說是透明的，作者的每個視頻都有上百上千，甚至上萬的點贊，評論區(qū)一點開，全是大姨們的深情回應。
為啥呢？可能是大姨們并不認識字，她們通過語音轉(zhuǎn)文字回復的功能，把那些情話一股腦傾倒在評論區(qū)里，不標準的普通話轉(zhuǎn)成文字之后也是病句，透著一種笨拙的真誠。
也有可能大姨們雖然認識字，但她們壓根不知道" AI "這兩個字母是什么意思，更無法理解"由 AI 生成"背后代表的虛構(gòu)與虛無。在她們的認知里，眼見為實，視頻怎么可能會是假的？
她們會覺得那行" AI 生成"的小字，不過是某種無關(guān)緊要的手機系統(tǒng)提示，或者是霸總的另類告白：作品由 AI（愛）生成。
這個賬號前段時間被網(wǎng)友掛出來了，不少年輕人順藤摸瓜跑到評論區(qū)觀光，指責他利用 AI 欺騙老人感情。
可能是迫于輿論壓力，這哥們兒最后老老實實發(fā)了一個真人露臉的道歉視頻。他在鏡頭前一臉局促，承認視頻里那些大鉆戒和保鏢都是假的，自己現(xiàn)在也確實不是什么總裁。
自從這哥們兒脫掉 AI 霸總的皮，開始露臉做普通口播后，視頻流量瞬間跌入谷底，最新作品只有寥寥十幾個贊。
大姨們確實很現(xiàn)實啊！她們愛的是那個能滿足她們所有幻想的、站在白宮門口下跪的霸道總裁，而不是屏幕前這個長相平平、滿嘴大道理的普通小伙。
也沒準是長相差別太大，大姨們還沒認出來這是她們心愛的老羅（？）
這個老羅轉(zhuǎn)型了，但放眼望去，短視頻平臺上還有千千萬萬個小李、小海、建國、東東，他們用著相似的、塑料感十足的 AI 臉，對著鏡頭瘋狂輸出油膩情話，精準圍獵我們的大姨、二嬸、外婆、奶奶，從 50 歲到 90 歲，覆蓋了跨越半世紀的年齡層。
AI 弟弟說起那真是相當肉麻，這是撒嬌賣萌款的：姐姐你這個小壞蛋，我的心早被你勾走啦！（這種話性蕭條的諸位恐怕都不一定能說得出口吧）
這是狗血愛情劇版的：親愛的姐姐，米蘭體彩我現(xiàn)在只想知道姐姐心里到底有沒有我，沒有我的話，我就回去了，自己一個人生活也沒什么的。
上面這條視頻有 1.8 萬點贊，6000 多條評論，9000 個收藏，非常驚人的用戶黏性。
評論區(qū)里隨處可見大姨們的澎湃心意。還有很多人留下了自己的詳細地址，這種在年輕人看來極其危險的隱私泄露，在大姨們眼里，是一張通往幸福的入場券。
她們是真的相信屏幕里那個開著豪車的總裁，遲早有一天會順著這個地址找到那個偏僻的小鎮(zhèn)，走進那個只有她一個人的家。
甚至，大姨們還會手動"產(chǎn)糧"。她們笨拙地學習剪輯，把自己和弟弟的視頻拼到一起，左邊是大姨在公園或者自家客廳里的自拍，右邊是弟弟棱角分明的 AI 臉，畫面上海閃爍著五彩斑斕的特效。
弟弟伸手的時候她們也伸手，大姨們在這些粗糙的視頻里完成了一場跨越時空的約會。
看不懂就對了，大姨們有自己的互聯(lián)網(wǎng)。
什么 AI 假人，那是知冷知熱、關(guān)心她、在意她的貼心弟弟！
02. 姐姐，給我打錢
俗話說得好，無利不起早。作者費盡心機把自己包裝成深情弟弟，大概率并不是為了和大姨們談一場跨越次元的柏拉圖之戀（除非他們真的是重度姐姐控）。
這些掏心窩子的體貼，遲早是要讓大姨們掏腰包的。
怎么掏呢？最簡單的就是賣貨啦。在他們的商品櫥窗里總是有許多中老年人會喜歡的食品和日用品：袋裝的大棗核桃、大桶的菜籽油、一大提只要幾塊錢的抽紙。
弟弟們會專門為這些商品拍帶貨視頻，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："姐姐，這是弟弟特意回老家給你們找的好貨。我知道姐姐平時舍不得買好的，弟弟心疼，這次豁出臉去求了廠家，就為了讓姐姐能吃口好的、用點好的。"
這哪是賣東西啊！這是弟弟在惦記她的衣食起居！
相比于子女在耳邊抱怨"這個太貴別買"、"那個沒用快扔"，弟弟這種"我知道姐姐辛苦了"的帶貨話術(shù)，殺傷力簡直是原子彈級別的。
為了支持弟弟，原本連手機支付都弄不明白的大姨們，硬是自學成了網(wǎng)購達人。
這種賣賣大米、紙巾、垃圾袋之類的，都算是"良心弟弟"，開云app起碼大姨們買到的是能用的抽紙和能煮的掛面，就當玩氪金乙游了，花錢買點情緒價值。
還有一些弟弟就比較壞了。
他們深知，靠 AI 生成的那張臉雖然能讓大姨心動，但畢竟隔著屏幕，隔著平臺，錢掏得不夠快。于是，這些 AI 霸總就成了一個巨大的漏斗，專門用來篩選和收割那些最孤獨、最容易相信人的老人。
這套流程通常是這樣的：先用 AI 帥哥視頻瘋狂吸粉，只要大姨在評論區(qū)留了言，立刻就有"弟弟的私人小號"摸過去，只求加個微信。大姨一看，哎喲，總裁弟弟竟然主動加我了？那通過的速度比誰都快。
一旦加了微信，弟弟的團隊們可有各種各樣的方法哄著大姨花錢。
他們先找個理由拉大姨進群，在群里熱火朝天地發(fā)發(fā)小額紅包，話術(shù)也極盡卑微："弟弟現(xiàn)在正在創(chuàng)業(yè)，起步太難了，底下員工正在直播請姐姐們進直播間給弟弟撐撐場面，不買東西也行，幫弟弟點點贊就行。"
緊接著，群里就會甩出一個神秘的第三方鏈接。這些私域直播不像抖音、快手那樣有大平臺的監(jiān)管，在這個精心搭建的"法外之地"里，主播的身份可以隨意切換。一會兒是那個為了姐姐不惜跟工廠打架的貼心弟弟，一會兒又是某個頭銜嚇死人的權(quán)威專家。
在他們的嘴里，一罐成本十幾塊錢的駝奶粉，能被吹成治好老寒腿、甚至降血壓的靈丹妙藥。
這些直播間賣的東西都有個共同點：名字聽起來一個比一個玄乎。
什么特種奶、靈芝粉、膠原蛋白肽，甚至是聽著像科幻電影里的"細胞能量液"。大姨們哪懂什么分子結(jié)構(gòu)，她們只覺得這些詞聽起來很高級。
AI 弟弟起到的作用就像小區(qū)門口的免費領(lǐng)雞蛋活動一樣——找到精準客戶。
以前的騙子還得在烈日下搭個棚子，費口舌送出幾百個雞蛋才能換來大姨的一個手機號，現(xiàn)在只需要用 AI 生成一個貼心弟弟，就可以精準捕獲一大批空巢老人。
能被 AI 假臉吸引并留言的大姨，說明她有情感需求，很可能身邊沒個可講話的知心人；愿意加上微信的，說明她已經(jīng)放下了基礎(chǔ)戒備；而那些肯進群、肯點擊第三方鏈接的，則是被層層過濾出來的、服從性極高的核心目標。
直播間還有提問環(huán)節(jié)，主播在那兒煞有介事地講完一通胡編亂造的保健品知識后，會突然話鋒一轉(zhuǎn)，開始提問："姐姐們，剛才弟弟講的那個能修復細胞的成分叫什么？"
也是辛苦這些老人們了，一把年紀了還要做題。這是這類套路常常用到的服從性測試的手段，在心理學上叫做得寸進尺法（登門檻效應 Foot-in-the-Door Technique ) 。
一個人一旦接受了他人的一個微不足道的要求（比如直播間里的"扣個 1 "、"答題"），為了避免認知上的不協(xié)調(diào)，或者是為了維持自己前后一致的形象，他就有更高的概率接受之后更大的要求（比如"買兩箱奶粉"）。
還有更直接的方法就是直接問大姨們要錢嘍。常見的話術(shù)是自己正在和別人打 PK，很快要輸了，急需姐姐們的金錢支持，"幫幫我嘛，我輸了的話又要被懲罰""我今天生日，你一定要來給我助力哦"。
連賣產(chǎn)品的功夫都省了。
哪能讓自家好弟弟受委屈？于是，大姨們揮舞著退休金，在數(shù)字世界里瘋狂沖鋒。
03. AI 孫子嘴更甜
大家可能小看了中老年人的上網(wǎng)沖浪能力。QuestMobile 數(shù)據(jù)顯示，截止到 2024 年 9 月，銀發(fā)人群（年齡在 50 歲以上的用戶）月活躍用戶達到 3.29 億，月人均使用時長 129 小時。
算下來，這群大爺大媽平均每天要刷4 小時手機。而在他們所有的手機活動中，使用時長排名第一的，就是短視頻。 2024 年 9 月，抖音銀發(fā)人群月活達 1.74 億。
啥概念呢？大約每 3 個 50 歲以上的中國人里，就有 2 個是短視頻的重度用戶。
他們是 AI 內(nèi)容的核心受眾之一，不光看 AI 弟弟，還看流水線批量生產(chǎn)的 AI 孫子、孫女、AI 貓貓狗狗。
前段時間火遍爺爺奶奶圈的" AI 胖孫子"，長得像年畫里的福娃，在大紅燈籠下眨著亮晶晶的大眼睛，一口一個"奶奶，我想你了"。
這種內(nèi)容對老人來說可太有殺傷力了，現(xiàn)實中的孫子孫女可能正忙著補習、刷題，或者正在青春期叛逆，而 AI 孫子總是那么乖巧懂事，為老人提供情感價值。
在短視頻平臺的特效下，原本滿臉皺紋的大姨，搖身一變成了異域風情的旗袍名伶，或者是穿著婚紗、皮膚吹彈可破的少女；大爺們則瞬間變身西裝革履的成功商人，或是騎著重機車、派頭十足的老少年。
他們還會把自家小孩和寵物的照片套進各種 AI 模板里：前一秒孫子還是未來飛行員，后一秒家里的貓就在廚房顛勺做飯，還能生成自家貓在天上飛的奇觀。
這些視頻被他們興致勃勃地轉(zhuǎn)發(fā)到朋友圈，和跳廣場舞的朋友們互相點贊、互捧。
說起來，這和年輕人為"紙片人老公"氪金、和 GPT 談戀愛，本質(zhì)上又有什么區(qū)別呢？大家都是在用 AI 補償現(xiàn)實中缺失的東西。年輕人因為社交恐懼或工作壓力，把情感寄托在永不叛變的虛擬角色身上；而大爺大媽們，則是被困在空巢和老齡化的孤獨里，只好向算法討要一點溫存。
畢竟，現(xiàn)實中的孫子是真的沒有 AI 孫子嘴甜啊！
大家會害怕長輩們沉迷那些虛構(gòu)出來的 AI 視頻，本質(zhì)上是怕老人被騙錢。無助的子女們想出了一連串損招：沒收手機；設(shè)置青少年模式；趁著奶奶睡著，拿過她的手機在各個評論區(qū)四處留下罵人的評論，用這種方式讓奶奶自己的賬號被封禁。
我們緊張地守衛(wèi)著他們的錢袋子，想方設(shè)法拆穿那些拙劣的假象，卻任由他們的精神世界陷入一片荒蕪。
我們總覺得只要管住了錢，老人就是安全的。但騙子和 AI 能夠乘虛而入，恰恰是因為那個堡壘的內(nèi)部早已空無一人——有空缺才需要填補。
孤單的人看到霸總的 101 次求婚會怦然心動，而不孤單的人只會一頭霧水：朋友，跪來跪去的，你的腿就不疼嗎？
我們不理解長輩們?yōu)槭裁催B這么拙劣的假人都要愛，卻沒想過，在一個連子女回個微信都要等半天的現(xiàn)實世界中，那些打開手機就能看見、永遠情緒價值拉滿的 AI 假人，成了他們?yōu)閿?shù)不多的甜頭。
技術(shù)用幻象填補的空缺，始終只是幻象。真正能填補現(xiàn)實空洞的，只能是身邊人真實的關(guān)注、關(guān)心和實實在在的行動。
說起來簡單，做起來很難，現(xiàn)代人大多生活在巨大的情感貧困中：在格子間里耗盡了精力，在通勤路上磨平了耐心，我們自己都還在恐懼真實的親密關(guān)系，又哪來的余力去填補長輩那個深不見底的黑洞？
要知道，孤獨可是全人類共同的難題啊！